下午四点,河北省迁安市第七实验小学的教室里,高飞艳坐在讲台边,膝上摊着一本新书。几个小脑袋立刻围了过来:“老师,你读的什么书?好看吗?”
这是高飞艳每天最快乐的时刻。
33年来,从一个师范毕业生成长为河北省特级教师、河北省优秀教师,从县城名校主动申请到偏远山村支教,从一个人读书给孩子听到成立公益导读团惠及上万个家庭。她最骄傲的身份,始终是“站在教室里、陪孩子一起读书的人”。
高飞艳在给学生上课
“阅读是门槛最低的高贵。”她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。而她33年的实践,恰好为刚刚发布的《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》中“价值”维度的落地,提供了一份生动的基层样本——一种被心理学和教育学称为“阅读疗愈”的育人方式。
“一个故事,比一百句说教管用”
2017年,高飞艳主动申请到迁安市最偏远的建昌营镇军屯小学支教。班上25个孩子,一共只有三本课外书,其中两本还是作文书。
更大的挑战来自家庭。“课本都没念好呢,读啥课外书?”照顾留守儿童的老人不理解,在班级群里公开质问。
但比这些更让高飞艳揪心的,是孩子们的眼睛。“他们回答问题不自信,表达不完整,课后除了疯跑就是玩手机。好几个孩子因家庭关系紧张,眼神里带着胆怯和防备。”
来自问题家庭的小博就是其中一个。一天早晨,高飞艳发现他蜷缩在课桌下不肯出来,怀里却紧紧揣着一本《红岩》。高飞艳没有批评他,而是买来早餐,坐在地上,和他边吃边聊书里的故事。红色经典成了叩开少年心扉的钥匙。
小博开始主动担任班级图书管理员,从自卑远离人群到走上讲台讲述《红岩》中的故事,到最后在毕业演讲中立志要成为“播撒阳光的老师”。这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从红色经典阅读中汲取了成长的力量。
这正是“阅读疗愈”的核心机制——当孩子在一本书中看见与自己相似的困境、人物克服困难的过程,他会不自觉地产生情感投射,从而在安全距离外处理自己的情绪。
“粗暴的说教,孩子不易接受。”高飞艳说,“一个好故事,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孩子,让他们在安全距离外,看见自己的影子,也看见出路。”
这个朴素的认识,恰恰契合了《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》中最新的理念——阅读不仅是获取信息、发展能力,更是塑造情感、态度与价值观的过程。
高飞艳和学生们在一起
小博的故事并非孤例。在高飞艳的教学生涯中,还有很多类似的“阅读疗愈”案例。其中,“劲竹”(化名)是她最常提起的一个。
劲竹来自单亲家庭,一年级时“五分钟都坐不住”,淘得让所有老师头疼。但他有一个特点——喜欢朗读。
那时,高飞艳正带着班级参与“全国百班千人读写计划”。在共读活动中,她鼓励孩子们录制朗读片段,劲竹的音频常常被选为范读。
“他特别开心,越来越爱读。创意作业也积极完成。”高飞艳回忆。
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四年级。班级共读《无人岛上的孤独星部落》——一本讲述父子、一个家庭关系修复的小说。劲竹读完后,沉默了很久。后来,他给父亲写了一封长信,讲述自己从怨恨到接受的心路历程,也写下了“将来要做一个怎样的父亲”的想法。
阅读疗愈在这里完成了关键的一步:从“读别人的故事”到“写自己的故事”。当孩子用文字梳理内心时,那些无法说出口的伤痛,找到了安全的出口。
“他不再觉得被抛弃,而是开始用新的眼光看待父母离异这件事。”高飞艳说。如今,劲竹已是一名初中生,阳光自信,正迎接着即将到来的中考。
“做给他们看,不是说给他们听”
这些改变并非偶然。高飞艳在实践中摸索出一套可操作的“阅读疗愈”方法。
选书是疗愈的起点。 面对家庭关系紧张的孩子,她会选择《无人岛上的孤独星部落》《佐贺的超级阿嬷》;面对缺乏自信的孩子,她选《我不是完美小孩》《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》;面对行为问题的孩子,她用《小英雄雨来》《红岩》这类红色经典树立榜样。每一本书都像一味“药”,对症下药,才能起效。
共读话题的设计是疗愈的关键。 高飞艳在班级线上交流时,会先提出问题,然后带着孩子们讨论交流。后来,她在班级招募小主持人。孩子们模仿老师,从“提取信息—形成解释—联系实际”三个层次设计问题。劲竹就是在二年级时成为班级阅读群的小主持人的。这种阶梯式提问,让孩子从“书里发生了什么”慢慢走向“这和我有什么关系”。
“读完后做点什么”是疗愈的闭环。 高飞艳从不让孩子读完就了事。她布置的任务五花八门:画人物成长图、补写或续写故事、给作者写信、改编成小剧本表演、制作人物卡片……“画与写让孩子们在文字里走几个来回,在读进与读出之间,品味揣摩,与文本、作者和自己进行多重对话。”——这正是阅读疗愈追求的内化过程。
学生们在表演节目
最难改变的,是家长的观念。 支教时,有老人在班级群里质问:“孩子拿着手机听故事,上瘾了怎么办?买了书也不看怎么办?”
高飞艳没有退缩。她联系中国少年报社,争取到一批免费杂志捐给班级;她把自己的书搬到教室,设立图书角;她坚持每晚录制朗读音频发到群里,一字一句地教孩子们提取信息、概括内容、评价人物。
支教期间,她还带着班级参加了“百班千人”的公益共读活动,让农村孩子有机会与全国各地的同龄人通过共读交流,参与创意写作评选。当不断有孩子在创意写作中获奖的时候,越来越多的家长开始认可课外阅读了。
慢慢地,更多孩子开始主动买书、借书。更让她欣慰的是,一些家长也开始参与共读,给孩子写阅读寄语。
从一间教室到一座城
2018年,在迁安市教育局的支持下,高飞艳发起成立了“名师公益导读团”。最初的18名教师志愿者,如今已发展到30多人。他们利用寒暑假,为全市六个年级近四千名小学生进行系统公益导读。
“假日不假,节日不休”——这是导读团的常态。老师录制音频、设计问题、组织线上讨论;孩子们打卡、分享、展示。七季导读下来,惠及上万个家庭,30所学校飘起书香,19个乡镇办起了自己的阅读节。
疫情之后,高飞艳又将课堂搬到“云端”。每周六晚七点半,她和团队在“迁图讲堂”直播讲书,成为许多家庭“不见不散的约定”。
有人问她:“你这么拼,图什么?”
她的回答很简单:“让每一间教室都闪烁着阅读的光,让每一个家庭都弥散着书香。”
33年的教学生涯,高飞艳从青丝熬成白发,却始终站在一线讲台上。有人劝她“退居二线”,她摇头:“离开学校待在家里多没意思。”
今年3月,她不小心崴了脚,一瘸一拐地照常上班。同事劝她请假,她说:“舍不得这些孩子。”
距离退休还有六年。她已经想好了退休后的生活——继续做公益领读。在她的办公桌上,有一本工作日志,扉页上写着一句话:
“除了真情我还能拥有什么,除了深爱我还能付出什么?”
而对于那些被她用阅读点亮的孩子,答案早已写在他们的成长里。
就像劲竹在信里写下的那句话——
“阅读让我知道,我不是一个人。”(中国教育新闻网通讯员 白双雪)
附注:文中“劲竹”“小博”均为化名。





